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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13日星期日

蘇賡哲:華叔追思會上的悼辭

司徒華先生和我是賣書的生意拍檔,因書結緣、以書論交。其後數十年,發展出交往的兩條主線:一是談論書本知識;二是合作辦事。
經常把我讀過的好書贈送一份給華叔。這是考慮及可以節省他跑書店找書看的時間,在大家見面聊天時又可以因讀過同一些書而有共同話題。華叔從未表示我提供的書有哪一本不值得讀,這當然是他涵養好,不想掃我的興;另一方面也可能是相交數十年,讀書的興趣比較接近吧。我很傻,即使他病重臥床,還是挑了一批明知他讀不了的書託教協的朋友送去給他,彷彿覺得只要他未讀完這批書,生命就會一直延續下去。絕望中的人常有非理性的幻覺。有人以為送書之舉,會影響甚至窄化華叔汲取資訊的源流。這是過慮了,他還有自己各種各樣淘書途徑。而且我對他的獨立批判能力極具信心。事實是他在言談中透露的書訊,每在我提供範圍之外。
和華叔聊,其實常是一場溫和的論辯。我已透露過的如關於弘一法師的哲學思想、為甚麼法師臨終時揭示「華枝春滿、天心月圓」,以至「悲欣交集」。坦白說,華叔和我是思路大不相同的人,所以雙方往往提出大相逕庭的看法。較為尖銳的如我說:「魯迅並不是你所瞭解的硬骨頭,他知道很多中共的陰暗面,但為了他聲望所在,他不會揭露和批評。」又如華叔不解曹長青、阮銘、凌鋒這些極端反共評論家何以支持台獨。在華叔意識中,反共是為了中國好,豈有因反共而分裂中國之理。我告訴他,南京大學的樊百華教授雖然身在內地,但在境外發表文章說:「讓中共統治的人愈少愈好。」華叔聽了,回應說:「北京大學也有位焦國標教授在香港發表文章說,他等待著美國的戰斧導彈轟炸北京,他願意自己和那個政權一起被炸死。」這不知和他寫贈我的陸游詩句「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有否意識上的內在聯繫?
有朋友很想知道,司徒先生在聽到完全相反的意見時如何反應。我的記憶是他從來雍容大度,絕不一言堂,要由他一錘定音,而是表現為求同存異、理解和寬容的風度。也因為這樣,老朋友才會源源不絕,大膽去刺激他本來已很敏銳的思維。合作賣書以外,司徒先生和我的第二項合作是創辦香港民主同盟(港同盟)。他希望我參加教育組工作,這大概是因為我當時在大專教書,又在報上寫關於教育的專欄。但其實我對在政治團體中搞教育事務毫無興趣,幸而現在有個遯詞叫「低調」,可以讓我用來掩蓋不是。
華叔和我的第三項合作,是我這一生做過極有意義的事。這件事改變了我下半生的軌跡。但是我尚未希望它出現在華叔的回憶錄中。為了歷史存真,曾邀請我電台拍檔李家豪博士和華叔共飯,即席把那件事說了一次,由華叔加以確認,並交換了一些以前雙方不曾交流過的具體細節。這件事關係到比較大的金額,而華叔是交代用他的名義去做的。巨大的信任應該是來自合作做生意的經歷,另一方面他知道我對奢華物質並無興趣司徒先生臨終時我沒有去醫院探問過,一次也沒有。原因極悲苦。他一直很欣賞很關懷我的摯愛,不幸她早幾個月得到同樣的病、吃同樣的藥。我不想欺騙必定殷殷詢問她病情的老朋友,但真相往往殘忍到說不出口。司徒先生,你現在一定瞭解和原諒我失蹤的不是了吧。
溫哥華星島 2010年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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