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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9日星期三

蘇賡哲:善終病房的思考

摯愛被送入多市一醫院的「善終病房」,內心苦楚可想而知。但我發覺,其實善終服務,不只是服務瀕危病人,同時也是對病人親友心靈的撫慰。
病房有三百方呎左右,獨立洗手間,配備電視電話,供應病人三餐,每天為病人抹身一次,替換床單、被套各一次。護士按鈴即到,醫生則每天巡房一次。雖然有探病規則,但執行極寬鬆。親人甚至擺了兩張沙發床,24小時全天候陪侍病人。我是第三個陪侍者,只好坐在椅上睡覺。平日長途飛行,覺得坐著睡很苦,但在此刻,只要病人還能讓我陪侍,再苦都無所謂了。

病房以外,還有為陪侍親友提供的會客室,簡易飲食間和休息室。事情很湊巧,老友李君的尊翁同時也進了隔鄰病房。醫生估計老人只剩下兩天存活期,不料兩天過去,病情大有好轉。他們是大家族,經常有十位八位親人陪侍,更興奮到用電腦和香港的親友視頻聯歡,還借用會議室替病人拜大壽。有一天甚至載病人上酒樓飲茶。
對我來說,這十來日卻是非常艱難時刻。摯愛只會看著人,可是沒有任何反應。有時從眸子中彷彿讀得到昔日的恩愛,但更多是生命的絕望。後來更是每四小時打一次嗎啡針,甚至睡覺時也打。因為打針後半小時才能發揮藥效,清醒半小時的入骨之痛是很難捱過的。
親人要求我跟她說:她可以放心盡快上路。這樣說有個偉大的名目叫做減輕不必要的痛苦,但我實在說不出口。如果病人真能自主上路與否,只宜由她自己決定時刻,愈親近的人愈不宜置喙。
事實上身邊的親人,不得不經歷一次心如刀割的苦難。她吃不進喝不進任何東西,吊盬水或強飼不能吸收,所以最後七天滴水粒顆全無,這樣看著她一步步遠去,真是心靈的凌遲。
摯愛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病到後期,確實無路可走了,有人建議她練一練某種異教色采濃厚的氣功功法。她搖頭拒絕說:「這是對上帝的羞辱,寧可死了算。」她相信死了就是回天家,會安息主懷,靜候末日審判,上天堂享福。
然而俗人如我,總不免有「天意從來高難問」之感。
回歸天家應該是充滿喜樂的好事,何以是善良的、人間天使般的摯愛受難蒙苦,旁邊愛她的人流盡熱淚?德蘭修女臨終時表示對上帝有疑,她看盡了善良人的各種苦難,有這樣的懷疑,很多人都能理解。
有時,我甚至因此推論:有形的世界是魔鬼創造的。從這個角度去看宇宙人生,所有疑難可以一掃而光。魔鬼創造了罪惡和痛苦,也創造了善良和喜樂;後者是令我們願意苟活下去的誘餌,也可以使痛苦因快樂的對比而更形痛苦。
如果你有預知能力,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希特勒,幹盡傷天害理的事,然後在地下室飲彈畢命,這樣的兒子你一定不會生下來。同理,全知的上帝知道亞當、夏娃會犯罪,然後形成現今苦難相尋的世界,祂也必定不會造出亞當、夏娃。而且,祂最痛恨的事,必定是把祂說成是如此世界的創造者。因為這是把祂當作魔鬼。數千年前的人慮不及此,他們猜想人類來源,有如孤兒在茫茫人海猜想自己的父親是誰,所有的孤兒,都會傾向於想像父親是善良正直的好人,而不是無惡不作的汪洋大盜。
這想法和摯愛的信仰相逆,但發現真理是痛苦中的安慰。
[2010-05-04]溫哥華星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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