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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15日星期日

蘇賡哲:「傷感」的中日差異

李光耀曾提醒大家:「日本是個很特別的民族。」對中國人而言尤其特別,不止特別,而且有不少民族性完全相反。例如日本人對自己同胞比對外人好,中國人則愛窩裏鬥就是個大逆反。
前此,我談及日本人善於克制自己,遭受打擊時不愛嚎啕大哭,中國人也剛好相反。日本人覺得捶胸頓足、呼天搶地大哭是失禮,中國人則覺得不這樣才是失禮。
中國封建帝制時代皇上駕崩,皇親國戚以至大臣怎樣嚎哭有一定規制,哭不出眼淚來也要乾嚎一頓。民間辦喪事同樣以孝子大哭為得體。漢初開國名臣陳平的原本職業就是一個哭喪的職業孝子。現今中共實行一孩政策,長者去世往往只有一個孝子,哭聲未免冷落單薄,於是傳統哭喪行業再次發揚光大,以至出現名重四方的「哭喪明星」。
早些時日本人拍了一部《禮儀師奏鳴曲》的好電影,相對中國人也大可以拍一部哭喪師的好戲。日本禮儀師表現的是對死者的尊重,中國哭喪師除此之外,還盡顯我們老大民族傳承有序的戲劇本色。
這次日本大災劫,我們看不到日本人嚎啕大哭。一位親歷過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中國人也說過:災區中甚麼都有,就沒有哭天搶地的。他發現這點和中國人很不一樣,不是日本人的損失比中國地震時的災民損失少,一場地震,相當多的人被剝奪了一切,只剩下債務,更不用說失去親人的痛苦;但這位中國人覺得日本人好像在這種場合下表現出來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
他錯了,日本人並不麻木,只是體現悲傷的方式和中國人有別。日本人對悲傷其實非常敏感,以致有人說:「如果比賽傷感,日本人的冠軍地位是無人能撼動的。」江戶時代國粹派文化人本居宜長從日本古代歌謠發現,他們這個民族的主旋律是「知傷感之心」,日本貴族文化綿延不絕的就是這種主旋律。《源氏物語》不朽的文字魅力,也在於它深刻地體現了「知傷感之心」。
我自己所喜歡的日本文藝作品,也都有同樣的基調。我最喜歡的日本電影《切腹》更是這種基調的極端表現,它從同一基調淬煉為一件沉鬱悲涼的藝術珍品。
港台流行歌曲常改譯自日本,但一般都表現得比原作輕鬆明快。甚至是化悲傷為溫馨,尤以香港為然。台灣姚蘇蓉式誇張兼失控的演繹,並非日本人所喜好。美空雲雀才是他們的國寶。她歌唱對大自然的感傷、對命運的悲懷,唱到動情處的悲泣,最能打動日本人的「知傷感之心」。
 中國大陸的國歌《義勇軍進行曲》激昂亢奮,能收振頹起衰、凝聚危機中的向心力之效。事實上很多別國國歌都有近似風格。日本國歌的歌詞來自千多年前的《古今和歌集》,原有祝福長壽的意思,但它的曲調低沉哀頑,充滿「知傷感之心」的情調,和中國國歌沒有半分近似。中國人乍聽會以為是葬禮上的哀樂。但日本人似乎聽了,卻有中國人聽《義勇軍進行曲》的同樣效應。
日本人既然講「知傷感之心」,當然善哭,只是哭得克制。他們不是受打擊或傷感時哭,而是高興時也哭。在國際體育比賽的運動場上,各國勝出的運動員歡欣雀躍,或披著國旗、或打出V字手勢滿場奔跑,這是常態。日本人認為得意忘形是失禮的,他們的運動員在勝出後,常相擁而泣。即使是小孩的運動也是這樣。這和日本國歌的情調有其內在關聯。也是瞭解日本民族性的一點管窺

[2011-03-29] 溫哥華星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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