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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2月7日星期三

蘇賡哲:錢穆和陳寅恪的比較

錢穆和陳寅恪是同時代的名學者,說是學術界泰山北斗不會有誰反對。
    錢家在近代史中雖比不上江蘇冒家顯赫、在經濟領域也比不上無錫榮家發達,但自錢鞠如以降及於錢穆,可以說是亂世中掙扎奮起的詩禮家族。
    陳寅恪來自江西修水,今日已相當沒落,但在清末民初卻是深山野林中難得的文化士族。這兩位學富五車的人命運相差極大,深究其中原因,應該和性格差異有很大關係。
    大家都知道,陳寅恪留下來的著作,和他的學問根本不成比例。不太多人知道,他本來可以有很多著作面世,只是離亂中遺失了著作的依據。他記性絕佳,寫作不必起草,心得和札記就簡記在讀過的書籍書眉上。只要略加整理就可以成書。但1937年日軍佔領北平,陳寅恪把重要書籍託友人運往湖南長沙,他半個月後趕到長沙,書籍尚未寄到,所任教的臨時大學要遷往雲南,他只好攜同家人再上路。在他離開後,書籍才寄到,恰好碰上國府焚城,一把火燒了長沙,陳寅恪的心血也付諸一炬。
    1940年,他去香港等船,想赴英應牛津大學聘請,因太平洋戰爭爆發未成行,在返回內地途中,兩大箱隨身書籍又被人偷去,這一次打擊更大,令陳寅恪幾乎精神崩潰。
    直到1955年,有個姓彭的越南華僑寫信告訴他,在海防的舊書店買到他被盜的兩冊《新五代史》批註本,可以無條件璧還。陳寅恪聞訊很振奮。但當時越南不准圖書出囗,接著的壞消息是彭家遭遇兵火,書也同赴劫灰。那兩箱珍本唯一失而復得的,只有一本《論衡》。但陳寅恪說這本書作用不大,當時只是箱子未滿隨手用它填塞空間而已。
    錢穆既然是陳寅恪同時代人,陳經歷過的顛沛流離生涯,錢穆自然同樣不能例外。逃難時期,錢穆不憚其煩特製木箱,箱中有夾層,打開只見衣物細軟,重要的治學資料則放在看不到的夾層下。香港很多學生讀過的《國史大綱》書稿,錢穆先是親自帶去香港,找到王雲五答應出版,他又親自把書稿帶到上海交付出版。錢穆之著作等身,收穫比陳寅恪豐碩,慎於保存資料是個重要原因。 
    錢穆最欽佩的人是曾國藩,他學習了曾國藩性格中的謹慎不憚煩。雖然從上述往事來說,有幸與不幸的因素滲雜其中,但也可以看出兩人性格差別和這種差別可能招致的影響。本來,一個人如果謹慎,往往會失諸果斷,畏首畏尾。但很奇怪的是,有這些缺點的不是錢穆,而是陳寅恪。而且這些缺點,引致陳寅恪後半生鬱鬱不得志,卒之死於文化大革命的驚濤駭浪中。
    錢穆在1949年的大變局中當機立斷,隻身去香港,從頭開始另一番事業,當然可以說因為他是毛澤東點名的文化戰犯,後退無路。但之所以被「封」為文化戰犯,也因為他勇於表態故。他吃得起苦,在「手空空,無一物」的艱難條件下,創辦大學教育,取得廣受尊重的成就。
    相比之下,陳寅恪有太多顧慮,對中國文化土壤有太多不合時勢的依戀。他其實對新政權毫無寄望,否則不會乘國府搶救學人專機逃離北平,但離開北平後,就顯得拖拉被動,最後只願意逗留廣州。妻子唐篔知道中共厲害,已逃到香港,陳寅恪令她返回廣州,結果夫婦一起吃盡苦頭。也因此他才用畢生功力寫出《柳如是別傳》作為懺悔錄,並表示向妻子致歉。柳如是的果斷,和錢謙益要投湖殉明又怕湖水太冷,正是陳氏夫婦的性格投影。
    錢穆和陳寅恪的比較,可以寫一本專書,這裏限於篇幅,只能略談一二。

1 則留言:

Jade 說...

陳有文才但並沒有決心,錢要知道決定自己的目標,明白身邊的藩籬,才可以有條理掙扎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