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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0日星期六

蘇賡哲:詩人給我的疑惑

[2015-10-06]溫哥華星島      
    聽說日周一是柳木下先生忌辰,不由得記起這位秋草般枯萎的老朋友種種往事。 
    魯迅的書信集中,有一封是寫給柳木下的,當年他是一位文藝青年,一般人常從文藝青年轉變為理論中年,但柳木下在中年認識我以後,仍然文藝如故,甚至到老依然以寫新詩的詩人自居。 不過,所謂「寫新詩」可能不正確,因為他不一定把詩寫出來,而只是背誦給朋友聽。就像曹植那首七步吟出來的詩,同樣沒有書寫成章的過程。 
    司徒華曾聽過他誦詩。華叔描寫他「個子矮矮,神態頹乏,穿着一套陳舊、骯髒、滿是皺紋的西裝,沒有結領帶,拿着一個重甸甸的包袱。也許那包袱是一塊白布,顯得比他的西裝更陳舊、更骯髒」。 
    他用包袱包著從我店中買的舊書,然後每本書送上門,向他心目中特定的讀者求售。這本來是古風,古時線裝書用包袱來攜帶是合襯的,而者線裝書一套,銀碼總比洋裝零本高,柳木下的販書方式,顯然和時代有點脫節。 
    不過華叔說,當柳詩人被問及近作時,「他簡直像變了另一個人,放出明亮攝人的目光,接着就背出一首新詩」。朋友問發表了沒有?他答:報紙副刊已不大登詩作了,即使登,也按行數付酬,稿費很少,索性留着自已欣賞和背給朋友聽。他自豪地說:「寶刀只賣給識貨的!」知道我不識貨,所以從不在我跟前露一手。 
    我可以補充的是,羅孚曾開專欄給他寫詩,他認為詩和其他文體有別,稿費應該高些,還為此跑去報館找老總理論。由於比較激動,聲調提高了,起了圍觀效應,終於無功而退,專欄後來也沒有了。 
    他本來是留日學生,精通中、英、日文。華叔說他之所以頹廢,是失戀故,那女子名字有「霞」字,他便以「慕霞」諧音木下作筆名去寫詩。寫詩不能養活自己,就去當翻譯,但多次收了出版社預支的稿費,始終交不出稿來,漸漸這生計也斷了,最後,他在舊書店以便宜價格搜購得舊版書,再以高價向特定對象兜售,入息有限,生活非常清苦,聽說晚年常一頓飯只能吃一個波蘿包。長期家徒四壁,兩張床板,鋪在一堆書上,還常交不起房租。 
    人生際遇很可感嘆,魯迅曾寫過一副對聯給他,他在早年困頓生活中不得己廉價賣給羅孚,羅孚後來又把它捐贈給北京某機構。由於對聯的傳承可靠,肯定不是贗品,這副對聯現在的時值不少於一千萬港元,不知可以換得多少個波蘿包了。當然,我這裏所說的「廉價」,只是相對於現時的高價,也許羅孚當年並不認為是廉價,甚至可能已加上人情價在內。 
    說到人情價,不能不談談柳木下的營生方法。他的送書上門服務,由於舟車費用和耗時(以前未有地鐵,送一本書過海還要乘輪渡),成本其實相當高昂,一天賣不了幾本書,每本書的價格必須抬到嚇人地步,買方自捨不得花這種錢,因而他必然飽嘗被拒絕的難堪,但生活迫人,有時不得不坦白說出困境,希望對方體恤同情,這樣就從販賣自己對書本的認識變成乞憐。 
    當然,文化界畢竟比較有人情味,很多朋友以賙濟心態買柳木下的書,只是長貧難顧,鬧得雙方難堪的場面亦復不少。如果說他因失戀受打擊而頹廢,而交不出翻譯稿,但送書上門如此艱難的職業,他竟幹了數十年,這是甚麼一回事?

1 則留言:

Tong Bak Fu 說...

唐伯虎,倫文敘或蘇東坡並無給人墨水用盡,靈感乾涸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