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7日星期四

蘇賡哲 : 波霸謎語和司徒華

舊書商回憶錄之二十九
    回憶錄試讀版之二十六「和尚還在,那我在哪裡」發表後,有人在網上跟著貼出一幀舊照片,應該是我和司徒華及李家豪博士三人在陶源酒家吃晚飯時拍的。
這個三人飯局值得一記。司徒華遠去了,幸而還有家豪君見証了飯局說的話。
    司徒華委託我以他的名義,去台灣找國民黨台北市黨部主仼簡漢生洽商,將國民黨控制著的一筆民間資金撥過來香港作公義用途。他是在以前的雅蘭酒店咖啡廰交代這任務的。當時我建議何不要求美國政府撥款,他表示不可能。
    我猜,他找我,因為我畢竟是台灣教育部檢定的副教授,台方對我的背景比較放心。當然更重要的是他也放心,因為涉及金額在三十年前是一筆鉅款,如果我以他的名義拿了錢不知去向,這個鍋他是背不起的。
    簡漢生是美國普渡大學博士,當年是國民黨掌實權人物。他出席了招待香港作家協會訪問台灣代表團晚會。我上前跟他說:「香港的司徒華先生委託我來和你商量一件事。」他就安排我上他辦公室去談。
    記得去的是一所平房,談得很順利。最後我説:「錢不要交給我,請你們的人直接交給司徒先生。」這算是我一點小聰明,知道錢銀一過手,就容易招來猜疑。至於交給司徒華,當然他是可信的吧,他也不信,還能信誰? 
    在這次陶源酒家的三人飯局,司徒華具體吿訴我,簡漢生怎樣將那筆錢通過國民黨駐港組織交了給他。
    飯局中,司徒華談及他的回憶錄計劃。我知道他的回憶錄完全不會提及他做生意的事,沒有龍門書店,集雅書店和某幼稚園。作為他的生意拍檔的我當然就不會出現。但作為公義事業的合作者,因為舊書業務,我需要經常去內地,所以我在飯局中要求他也別提及了。
    司徒華不希望公眾知道他是個很厲害的生意人。厲害的例子:我雖然負責龍門書店的舊書業務,但也知道他負責的編輯部一些賺錢「秘訣」。他是教師,藏有很多大陸出版,篇幅不多的語文書。他就拿出數本來合訂為厚厚一冊叫《語文𢑥編》。外國圖書館採購部會因為沒有同名藏書而購藏,即使細看全書目錄,只要組合中數書有一種是圖書館沒有的也會採購。這一來就給司徒華拖著鼻子走了。他立即又照辦煮碗,炮製出《語文彚編》第二集。圖書館買了一,不能不買二,買了二不能不買三,這樣下來,如果龍門不結束而他家藏不竭,出版到一千集都説不定。
    司徒華是魯迅崇拜者,他收藏著大量絕版魯迅研究相關著作,於是如法炮製《魯迅卷》。也陸續出版了數十卷。八十年代我在東京內山書店,看到滿架都是這書。這當然是內山完造在上海是魯迅老友故。 
  《語文𢑥編》和《魯迅卷》合共出了百多集,替龍門書店賺了不少錢。當然這只是舉個小例,此中向公眾隠沒了的是司徒華高超的生意手腕,事實上那時代的其他書商都達不到同樣高度。
    和司徒華相反,我是魯迅的踐踏者。我認為司徒華之崇拜魯迅,皆因他對中國現代史尤其三十年代初期史沒有深入研究,他吃了共產黨的魯迅鴉片毒。像他這樣的人為數甚多。余杰邀請我為他所著《卑賤的中國人》作序,我就指出魯迅後半生背叛自我,墮向卑賤。 
    魯迅深知中共的邪惡。顧順章一家婦孺被中共特務活埋,左聯作家因黨內鬥爭,被同志借刀殺人向國民黨密告遭槍斃,這類轟動上海的事,夏衍都知道內情,魯迅不會不知。還有「左聯」黨團的周揚等對他的壓迫更是身受,所以他是腹背受敵,必須「橫站應戰的士兵」。這種對共產黨的深刻了解,使他在一九三四年四月三十日致函曹聚仁説,如果國民黨政權崩潰,而他未死,他「當乞紅背心掃上海馬路」、一九三六年,他向中共地下黨員中較具交情的馮雪峰說:「你們來了,還不先殺我。」同年七月十七日,魯迅寫信給楊之華説:「新英雄正要用偉大的旗子,殺我祭旗,然而沒有辦妥,愈令我看穿了很多人的本相。」這種對中共本質的洞悉力,是當時左翼文化人所沒有的。但他只向公眾抨擊國民黨,不會批評捧了他上神枱的共產黨,上面幾點,只是他私底下怨婦式的哀鳴。這叫自我作賤。 
    什麼人才會崇拜賤骨頭的魯迅。 
    我和司徒華的分別,當然不只因為魯迅觀,最基本是性情不同。 
    司徒華來多倫多,上我的節目接受我和家豪君的訪問。他若有所憾説:「我知道蘇賡哲經常返香港,但不是每次都來找我。」他綫眼眾多,我一到旺角,就會有人去向他報告了。 
    為什麼不是每次都去找他,因為他是正經嚴肅而沉悶乏趣的人。 
    來加拿大前,我在香港正過著此生最快樂的日子。 
    舉個例子,當年倪匡大哥和蔡瀾、黃霑常找胸部巨大,有「波霸」之稱的葉子楣一起做電視節目「今夜不設防」。
    有一晚作協有飯局,張無忌兄等說,不如作協編印一本《波霸䛧語》,相信可以暢銷。於是大家爭相創作,一時笑聲震天。三十多年過去,我只記得在別人創作的「波霸度身做衫,䛧底梁醒波」之外,我自己創作一大堆但記憶已所餘無幾的三兩個䛧語:「波霸仆街,猜股市術語:跌後反彈」、「波霸落樓梯,猜成語: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波霸歸西,猜調味品:腐乳」等。 
    記得整晚都在狂笑中,笑得肚子痛,坐都坐不穏,要蹲在地上繼續笑。 
    能想像司徒華也同時一起蹲在地上笑嗎?能的,太陽立刻出來了,從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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