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12日星期日

蘇賡哲 : 不能不談的許晚成

舊書商回憶錄之二十三  
   讀友點名要我談許晚成,講香港舊書業的「輝煌時代」,單說他是新亞最大的客戶,就足証「地位顯赫」了。
    許晚成的外型極具驚嚇性,近乎四方形的身軀,留著希特拉式小髭,走入新亞時不斷抹汗不斷説「熱到絕」。後來才知道他其實是在用滬式粵語感嘆「熱得滯」。他還向我介紹詩人劉半農的「熱到連女人的屁股都不想摸了」,就是他提供的靈感。後來有個書店老闆在銅鑼灣街頭摸了女人屁股,被人追到公園公廁捉到,向法官求情説他將舉行婚禮,法官說為什麼不多忍幾天。可見香港天氣對不那麼胖的人並不太熱。 
   但許晚成在舊書買賣界風評不太好。簡單四個字概括就是「財大氣粗」,但有位廣州律師謝海平津津樂道的是,許晚成財未大氣未粗前,曾跪在他面前借吃飯錢。(這位謝律師我從未見他寫過詩,連類似「為什麼這麼熱我還來到了台灣」的句子也欠奉,卻在臨終前交代,墓碑一定要泐刻「詩人謝海平之墓」。他太克己,又欠缺想像力,未想到應該刻「國際桂冠詩人」的銜頭。) 
   許晚成是在1949年世變時南下香港的。他本在上海北京路鹽業銀行大樓三樓開設龍文書店編輯所,主編過《全國圖書館調查錄》、《全國書局文具店調查錄》、《上海名人錄》等一大堆出版物。他因此自稱為「調查家」,因此也使我看穿了他一個失德的行為:他長期在報上刊登小廣告,聘請抄寫人員,當年找事做不容易,應徴者很多,他志不在請人,而是要人當場寫一篇自傳,他就把自傳作為調查成果拿去賣錢。 
   他能從跪地借飯錢發展到財大氣粗,應該和上海時期已掌握了國外客路有關,等到文化大革命一起,外國人集中來香港買中國資料,一時舊書價格暴升,懂書的他便有機會大展功夫熊貓式拳腳。舊書像人,有人很值錢,有人很不值錢,甚至有人被敦勸不如自殺。所以,許晚成說,如果他像我這樣開辦門市書店,他會在門口設一個焚書爐,將不值錢的書放進去燒掉。我不認為這是狂想而已,上海人比廣東人厲害的一點是,能把狂想的噱頭不擇手段地化為現實。況且他的小髭可能和希特拉有某種心理暗合處,分別只在焚人與焚書。 
   中環樓梯式街道是四方身形者尅星,許晚成在1973年農曆正月頭從尖沙咀去中環探訪一位同行,倒在街上猝死。沒有舉殯,我和實用書店龍良臣先生去殮房送別。還有一位中年女士也在場。這位女士我在許的龍文書店見過,許沒有介紹,我體會為他的助手兼女友。許死後四十多年,他的女友守著那批存貨,陸續賣出一部份,支撐到數年前去世,存貨才流出市面,仍超過四百箱。 
   我間中從加拿大返港,曾和小思老師、故友區惠本等十來位好朋友飲茶。他們的話題一直圍繞著一批許晩成遺書打轉。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說到這批舊書在什麼地方。 我是個善度君子之腹的小人,覺得這是他們的默契或共識,就是怕我知道了,去買下這批他們想要的書。所以我絕對不會給他們出難題,開口去問,讓大家不歡。另一方面,我又想他們的君子之腹不會笨到連我在這行業半世紀,這麼一大批書的買賣很難不知不嘵。 
   很快我就知道,許晚成的女友也去世後,上海的遺屬來港處理了物業,他的遺書四百箱左右被裝修工人以廢紙價格賣了七千元。工人不知道這些廢紙時值一百萬元,數年後更值七百萬。 
   廢紙回收站的黃老闆從外面回店,店伙來報告有一批書打包時淋了水卻不吸收,怎辦?他一看原來是油光紙印的缐裝書。就隠約覺得自己撿到寶,立即拆開紥書鐵線。接著是一位熟客來店,看到書後,轉告文心書店的陳乃森老師,陳老師人品比我高尚得多,他不想將書據為己有,認為應該歸中文大學圖書館入藏,於是告知小思老師,由中大開了部密斗大貨車去找黃老闆買下整批書。不料貨車裝了約一半書時,黃老闆的女兒嬌啼起來,說她捨不得賣。中大的人一急,又看到貨車也滿得七七八八,就説,那算了,剩下來的二百箱不要了。 
   這是我介入事件前的事,即是我只能買書的後半部份。我發現回收站的黃老闆是前所未見難辦的生意對手,他一直不開價,叫我出價。我出了價,他不說賣,也不説不賣。最後我出三十五萬元説:「如果高出此價,我就需要開箱看書。之前不需要,因為我認為書都是我賣給許晩成的,倘若價位太高,怕滲有我不知道的別處買的書。」 
   隨後,黃老闆告訴我,書賣給中大了。因為他覺得道義上應該這樣做。他又懇切地説:「蘇先生,我這種人連進中大門的資格都沒有,賣給中大後,小思老師還帶中大圖書館西人館長和我握著手合照,還頒了張獎狀給我,你看,就是貼在櫃上那張,還有,小思老師和我一起去拜祭許晩成呢!」他説得連我也幾乎要「嬌啼」起來,因為當日我沒有送許晚成入土,要知道他葬在哪裡,不是按Google就找得到的。 
   他這樣說,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打算將書賣給我,只是用我去墊書價而已。有人笑著説:「想不到你和小思會爭買書。」 
   小思老師是文教界殿堂級大師,新亞書店五十年來唯一女性熟客,更重要的是我的恩師,擔任我博士學位校外考試委員時,給予我的論文《郁達夫研究》很不錯的評價。一句「寫到越後面越好」便知道她很認真評改過論文,不像有些人完全未讀過就胡説八道。三十年來,我一直沒有忘記她的恩情。至於她替中大爭取這批書,我也很敬佩,認為她做得對。只是每個人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不同,這件事剛好碰上個我扮演個市儈學生而已。

沒有留言: